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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乔元旦/05:00】为何银河如此璀璨 Fin.

关键词:停留、眼眸

星海&军队paro,全文1w4

祝王先生和乔先生永远幸福

(一)

 

王杰希从相当长时间的头晕和耳鸣中挣扎脱出,渐渐恢复了意识。

 

入眼是彻底的空寂和荒芜。

 

目光所及处,凌乱分布大块不规则的碎石,碎石圈边缘地形陡然升高,抬起一座座暗褐色的沙山,远远延绵到天际。沙山和天际相接处,有一道极炫目的五彩光带不停地在拉长扭曲变幻形状,再往上,是幽邃如深海黑钻般的穹顶天幕,王杰希猜测那里布满着的类似黑洞的存在,因为没有一丝光线逸出,也寻不到任何一颗星星。

 

王杰希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在这样一场意外后,他无法辨别自己流离至哪片星域的哪个坐标。

 

唯一明确的事实是,当前处境,糟得不能再糟了。

 

那条比他见过的任何天然的、人造的风景都迷人千倍的光带,却是宇宙间最凶险最无情的存在——的磁风暴漩涡的特征。

 

它夺去过许多王杰希熟悉、不熟悉的战友的生命——其中蕴含的惊人能量冲击,能将任何物体撞碎撕裂成尘屑。

 

在王杰希概念中,除去联盟最顶尖实验室出品、专供王室的特殊机甲能短暂抵御磁风暴巨大能量的冲击,其他任何飞行器想要与之抗衡,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他现在,身处这不知名星球,身旁……

 

他皱了皱眉,身后冰凉的金属温度在他思绪回笼时清晰起来,传来彻骨的寒意。

 

借助五彩光带从遥远天边分散投射过来的微弱光线,他细细审视了与他千百次共赴战火前线的伙伴——灭绝星辰目前的状况。

 

其实根本用不上审视,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它已是强弩之末:机架目前唯一还能亮起的中控屏幕上一直闪着红色的警报——“极限损伤”。

 

即使它百分百充能,机体完好无损时,也只能被称之为世人认知中的顶尖机甲,与王室的特殊机甲仍有差距。灭绝星辰的吸能转换效率,以及最大能源供给情况,绝对撑不住半分钟的磁风暴冲击的。

 

饶是王杰希向来能保持绝对的理智冷静,此时也不禁涌起强烈的郁闷感。

 

他实在是运气差到极致,一次普通的出征,敌方是实力一般的残余叛党,直到清扫战场时都十分顺利,谁都没想到意外会回程时发生——王杰希的机甲竟然撞进千百年难得一遇随机黑洞中。

 

在强烈的挤压力和磁风暴的突然冲击下,他只来得及发出一条最后坐标告知军团他消失的地点,便在能量激烈涌动中彻底晕了过去。

 

此刻醒来,他就身处在这陌生又苍凉的行星上。

 

而且情况或许还能更糟……

 

他刚一清醒,便出于职业军人的习惯,丢出一颗应急的生命探索器。现在看时间也过去了半小时,生命探索器强大的微波覆盖能力,已将这颗星球的状态摸得七七八八。

 

水源,没有。

 

植被,没有。

 

动物,没有。

 

人造痕迹,绝对不存在。

 

也就是意味着,这是一颗,没有生命的荒芜星球,求助土著居民的可能性为零。

 

王杰希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身来。因突然的动作拉扯到伤口,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坚毅平静的样子。

 

像以往在前线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凶险时一样,瞬间完成的自我平复后,他的目光已没有了沮丧和失望,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找寻解决出路时绝对的自信和力量。

 

越是绝境中,王杰希越是冷静得如同一台机器——他收敛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集中精力在一件事上——找到出去的办法。

 

(二)

 

靠着应急的能量块,机甲对严寒的少量掩护,支撑了王杰希三天。

 

这三天里,他的观测不无收获,除去对星球本身引力,大气成分等基础数据分析外,最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一线生机——星球外围包裹着的磁风暴并不是毫无破绽,它在靠近人马座的方向,每六小时会掀开一个极小的圆形缺口,直径比一台机甲略大一些。缺口一旦掀开,只会维持十分钟。

 

这看似是王杰希眼下唯一的希望了——修好机甲,从缺口中穿越过去。

 

问题是,他无从探知磁风暴带的宽度。这意味着,灭绝星辰一旦闯入缺口,十分钟后缺口关闭,他有可能仍未脱离磁风暴带,下一秒,就会被汹涌的风暴能量碾成碎片。

 

王杰希闭了闭眼,不去想这个未知的问题。任何可能性都是挣出来的。

 

他手下不停,修理工具一样样地在他手上流转,他眼眸中持续地泛起一层暗金色,那是他在毫不保留地放出精神力控制着中控面板。

 

除去必要的睡眠,其他时间里,王杰希都在全力以赴地修理着灭绝星辰。

 

这样渡过每一分一秒,时间的流逝变成紧张的倒数,与周遭呼啸的寒风,时不时掀起的风沙,低空掠过凝起片片冰霜的雪风暴糅合在一道,构成了单调枯燥又极端恶劣的环境。

 

除去灭绝星辰右臂上用阿尔星钻石镶嵌出的徽章图案偶尔会在磁风暴彩色光带的反衬下折射出一丝炫目动人的色彩外,整个世界都是暗淡的。

 

也不是。

 

还有一个特别存在,有着独特的色彩,是为王杰希这几天机械般的日程里唯一的调剂。

 

一颗被内嵌了自动循环播放功能的纽扣。

 

外形和王杰希军装上其他的纽扣并无二致,光滑简单的黑色材质,正面是微草军团团徽和王杰希个人标识六芒星叠加的图案,代表着微草军团最高指挥者以及绝对核心的身份。

 

王杰希是在到达无人星球的第二天偶然发现的。

 

当时他的精神力使用过久,出现了轻微波动,不留神外溢了一丝,恰好触发了这个纽扣的机能。

 

它的表面在精神力验证之下,浮出一个小小的光层,细看是一行字:献给JieXi.Wang,是否播放?

 

这宛如恶作剧的小机关放在平日,肯定要被他直接拽下丢弃。然而或许是真的太枯燥,王杰希犹豫几秒,便干脆伸出手,鬼使神差地在虚空中点到影像里的“确认播放”。

 

光幕颤抖了一下,细碎成点点星光然后消失。

 

王杰希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揣测磁风暴可能影响到了它的机能。

 

下一秒,光幕突然亮起,出现了水波一般缓缓流动的画面。

 

是声波的图案。

 

几乎同时,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清亮嗓音响起,唱起一首歌来。

 

王杰希的眼神动了动。

 

这首歌他知道。

 

《为何银河如此璀璨》

 

一首流传已久、举世闻名的钢琴曲。旋律清澈,又带着忧伤。

 

它的作曲者是十几个世纪前跟随伴侣驻扎帝国边境星域的音乐人莱茵.林,传说林的爱人在执行任务中葬身星海。哀伤中林迸发出创作灵感,写下了这首绝世回响,表达自己对星空和爱人的无尽向往。

 

眼下旋律是他记忆里的旋律,但却有一点不同——它被配了词。

 

所以王杰希听到的,不是被哼出来的无词曲调,而是真正意义上,被一句一句唱出来的歌。

 

少年清软又坚定的嗓音里,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为何银河在夜晚

 

总是如此璀璨

 

即使

 

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也将雪白明亮的星瀑投下,

 

照亮着我

 

这样的夜晚里

 

我总能梦见你的眼眸

 

从不为我停留

 

却是我一直仰望的

 

万丈星光

 

歌词带着浓郁的文艺气息,遣词造语也并不很完美,但被唱歌的人演绎得认真无比,让王杰希直接接收到其中包含着的腼腆又热切的感情。

 

如果说一开始王杰希还不能完全确定,当这首歌到结尾时,光幕再次颤抖,浮出一行手写签名——By Yifan Qiao,整个纽扣的改装者、歌曲的填词者、演绎者是谁,答案确定又清晰。

 

乔一帆。

 

王杰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心头浮出理不清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他认识。他们的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相识时间不算短也不算长。

 

两人渊源来自于乔一帆父母。

 

乔家夫妻是微草军队上一代的后勤研究专家,在一次事故后,双双意外身亡。这场事故比较特殊,几乎无人了解事故原因。

 

王杰希当时在基地接回了飞船,等打开舱门才发现两位专家均已断绝生机。他们手边有一封信,信里除了交代王杰希将飞船里储存的机密资料交给皇室研究所外,还以王杰希长辈的身份提出了此生最后的请求——请求王杰希照看他们的独子乔一帆,并非常不好意思地提到,乔一帆从小仰慕王杰希,希望有可能的话,能让乔一帆进微草军团。

 

出于对牺牲军人和前辈的尊重,王杰希履行了乔家夫妻的全部嘱托,包括送乔一帆上军校,以及等他毕业后,给他在微草找了一个位置,圆了乔一帆的梦想。

 

但这不代表他本人对乔一帆有多好的印象。

 

乔一帆的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极其普通,即使接受了帝国军校的培养,据说他在校时也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然而最后不过是从双C提升到了双B。

 

如果是其他军团的话,这大概是合格线的资质,而到王杰希这里却还差一截。

 

众所周知,王杰希肩负的微草军团象征着帝国顶级战斗力,常年在星域边境驻扎,是帝国最忠心和铁血的力量。

 

王杰希本人就是帝国军校当年的传奇人物,打破荣耀联赛新秀墙,直接在第一次的巅峰对决中拿下当年的总冠军。

 

他后来到了微草,接过整个军团的指挥权,这些年来一直铭记着前军团长方士谦交付的使命——一切以胜利和帝国为重。

 

因此这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地看重绝对实力,处事上有时候显得不近人情。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为了荣耀和联盟,必要时对自己都狠得下心的男人。

 

他自收下乔一帆后,从不掩饰自己对乔一帆实力的不认可。

 

他最初找乔一帆聊过,听说他的意愿还是想出任务,便让他尝试基础的探查机动工作。

 

但乔一帆太容易以大局为重,在几次任务里,过分在意同伴的安全,最终影响了任务的完成度。

 

乔一帆作为后勤机动部门的一员,在王杰希的评价体系中,是不合格的——他太感性,不具备职位需要的孤注一掷和果敢。

 

他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乔一帆。

 

然而乔一帆在此时倒是表现出了出乎他意料的忍耐力,他默默地听完来自他崇拜的军团长的严厉批评,然后在对方问自己要不要选择离开军团时,坚持自己会努力改进提升,要求继续跟随着他。

 

(三)

第一次触发纽扣后,王杰希本着好奇和无聊听完,随即就把它关闭了。

 

之后王杰希枕着砂砾入睡,竟然少见地做了梦。

 

他梦见一年前微草军团得胜归来庆祝宴会的那晚。

 

其他人脸部是雾一般的模糊,只有乔一帆一人特别清晰。

 

在梦里,自己刚迈入宴会大厅,远远看见乔一帆在钢琴边坐定,试探地按了几下琴键后,便弹起了他之前刚听过的那首歌——《为何银河如此璀璨》。

 

令王杰希有点吃惊的是,他以为自己对乔一帆没留意过,但梦里的场景却如此分明,以至于他一时分不清这是造梦机能自我补完的结果,还是他的记忆里实际对乔一帆弹钢琴一幕有着如此深刻的印象。

 

乔一帆难得穿得正式,纯黑的西装,衬衣袖口被折起,抿着双唇,面色认真又严肃。

 

修长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翻飞。

 

乔一帆弹琴状态的气场非常特别,不同以往的怯生生和紧绷,总是喜欢把自己藏在人群中的样子,他仿佛忽然充满了巨大的勇气要展现自己,生机勃勃得宛如新生的雪松,瘦弱的身躯笔挺,似乎透过外层能看到里面的韧性灵魂。

 

醒来后,王杰希有一瞬恍惚,不过很快将这丝恍惚按下,继续埋首机甲修理。

 

那一天,他又有了新发现——他在机甲某个隐蔽的储藏格里,意外地找到一本小册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藏这么一本册子已让他足够惊讶,更惊讶的是,册子的作者竟是乔一帆。

 

最让你他惊讶的是其中内容。

 

册子打开,少年清秀整洁的字迹里透着认真,仿佛能想象到他一笔一划写字的场景。册子内容乍看是对灭绝星辰的简单调研,描述了基础参数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维护重点。

 

然而王杰希极其聪明,他粗略翻了几下便发现这不单纯是一本维护手册和总结,在每个总结里,夹杂了乔一帆的“私货”——灭绝星辰的特殊机关设置指令总结。

 

这大概是每个机甲出场时会自带的工作室小机关,有的方便修理师维护,有的则纯粹是工作室异想天开。但这些与增强战力毫无关联的小机关,王杰希平日根本不会去在意。

 

但这特殊时期,特殊环境中,竟然有一些机关让王杰希忍不住眼前一亮。

 

比如,如何让灭绝星辰在修理状态,以最低的能量消耗提供灯光和供暖。

 

又比如,如何转换少量的外部能量后,在玻璃窗上投影出地球的模样,满足操作者对家乡的思念情节。

 

册子末页有行小字:“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可没想到,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王杰希盯着那行字,心中似有潮汐微澜。

 

他缓缓调整了呼吸节奏,将目光移开,心中快速默念几个指令,手指在中控台上抚过,一块虚拟操作界面浮现出来。

 

王杰希凝聚心神输入了一堆代码,很快,柔和的水蓝色星球投影缓缓旋转着,出现在机甲中控的外窗屏幕上。

 

温暖的光带也随之亮起,给与身处严寒中的男人一丝特别的关怀。

 

王杰希心中的冰层裂开极其细微的缝隙,一种他很少拥有过的名为“感动”情绪从裂隙中慢慢钻出来,随着他心脏的跳动,思绪的起伏,一点点的蔓延到四肢百骸。

 

王杰希发觉自己第一次对那位名叫乔一帆的少年,生出了正面的情绪。

 

他心随意动,一丝精神力放出,纽扣的机关再次被触发,清亮的少年音随即在机甲不大的空间里响起,比在外部播放时多了几分婉转动听感受。

 

王杰希固然是铁血军人,也早做好持久战的准备,愿意一人忍受绝望和痛苦,去搏那一丝近乎渺茫的希望。

 

但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再冷静的人也不能免俗。这种孤独中的柔软,再配上音乐里少年软软的声音,最是能直击人心,令他品出十分的温柔和亲切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关闭纽扣,估算了能量足够,便伴着这首单曲循环,入睡了。

 

 

(四)

 

王杰希本以为这夜将平静无梦地度过。然而梦境却再次造访。

 

梦里的场景是这次出发前,地点基地星栈。

 

冬夜的风暴在遥远的星空中凝聚,潜伏的危机在暗处注视着即将出征的战士们,然而这样的未知星空并不能让帝国顶尖的微草军团产生丝毫畏惧。

 

数艘星舰和银白的机甲已在待命状态,金属外壳在宇宙微光的投射下发散着冷冷的,带着血和战意的光芒。

 

王杰希正要进入灭绝星辰,却被人拦住了。是乔一帆。

 

他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竟当着众人的面恳求自己,能否带上他跟大部队一起。

 

“这次任务,我一定不会失败的!请相信我。”

 

他看到乔一帆身侧因为握得太用力几乎青白的双拳,看到他紧紧盯着自己,带着一种莫名生气的双眸,明亮的,有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然而他自己丝毫没有被这样的恳求动摇。

 

他听见自己冷冷地打断了乔一帆的话语,说:

 

“不行。”

 

旁观的王杰希张了张口,突然涌出一股阻止自己说话的冲动,然而他清晰地知道这是梦见,他无法阻止自己后面的动作。

 

梦里的自己,下一刻踏出两步,走到乔一帆面前,俯身下去,低声对那位少年说出更残酷的话:

 

“我并不赞赏你这样的冲动,总是凭借着自以为是的感性去做事。”

 

“你对微草来说并没有你想象那么大的价值,在微草,实力和纪律决定一切。”

 

他看到那位少年整个背骤然绷紧,轻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在强忍住剧烈起伏的情绪。

 

然而自己却还要说出最后那句话:“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下出路吧。既然你提了,我也就更早说出来,我不希望微草一直拥有某部分的短板。”他点了点乔一帆胸口的军团徽章,“这样仓促冲动、没有自知之明……我不觉得你的战斗素养足够配得上这身军服。”

 

“不是这样——”

 

梦里旁观的他终于忍不住喊出了阻止的话语。然而下一秒,巨大的轰鸣声鼓噪着他的耳膜,多年出入战场的警惕性让他猛地醒来——

 

(五)

 

王杰希一瞬被久违的探射光照照到目眩,等他猛地闭眼再睁眼,视线正前方是并不陌生的巨大机械旋翼,银白的钢铁巨兽在缓缓降落,激起沙尘和细碎的岩屑,形成混沌的漩涡。

 

这样的漩涡只持续了很短一阵便消弭了。

 

星舰正下方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甲板,随着它逐渐往外伸出,其上的微草军团团徽最终彻底地显出它的全貌。

 

王杰希起身,因动作过快整个人差点站不稳,他倒退两步稳住身体,然后在下一秒又被突然扑进怀里的身影撞得再度往后退了两步。

 

贸贸然的袭击下,王杰希却面露实在的欣喜。

 

冲上来抱住他的人是他最看重的后辈,他钦点的微草未来之星——高英杰。

 

他揉了揉高英杰的头发,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肩膀,随后,他的目光越过高英杰头顶的发旋,看到更多他熟悉的部下从星舰里奔出来。

 

“军团长,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没控制住高兴到哭出声来紧紧抱住他的是微草机甲一队唯一的女机甲师柳非。

 

平日总是锐气不输男性的她,在这样失而复得的惊喜之下,到底展现出属于女儿柔软的一面,抓紧王杰希的袖子,放声大哭。

 

王杰希哭笑不得地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安慰她:没事了。

 

他环视四周,发现平日里微草核心的几位部下悉数到场,正要召集大家详细询问一番。此时高英杰突然拉了一下他,有点紧张地说:“军团长……有个事情我们自作主张,必须跟您汇报。“

 

高英杰深吸一口气,回头朝星舰方向打了个手势:“一帆他也来了。”

 

王杰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此时,星舰的门再次打开,这几日梦中频繁出现的瘦弱的身影,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乔一帆探出一个头,目光马上飘到高英杰这儿,高英杰赶紧点点头。他像是得到了鼓励,不自在地抬起头,快速环视了一下现场所有人,最后终于敢直视王杰希。

 

王杰希一时心潮起伏不定。他发现此刻的自己,竟然完全偏离了平日的准则,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语。

 

可是他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只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有点紧张,但坚定无比地慢慢靠近过来。

 

(六)

 

到底是之前那番话给乔一帆留下了很深的影响。他走到王杰希跟前快两米处时,下意识地不敢再往前靠近。

 

抱歉,乔一帆一开口就是歉意满满拘谨,因为想出力,我自作主张来了。

 

他摇头,刚想说,没事。

 

高英杰先抢先帮着乔一帆解释,他的语速很快,把王杰希想要说出的话堵了回去。

 

高英杰说,他们之所以能找到王杰希,是因为乔一帆之前在灭绝星辰里留下了一个小机关。虽然很擅自,但是的确生效了。高英杰见他没有出口责备,又赶紧补充说,不是乔一帆一定要来,是这个操作和定位需要持续有人进行,而具体方式只有乔一帆知道。

 

“一帆真的很棒,很重要。虽然他擅自动了您的机甲,但能不能看在特殊情况的份上,功过相抵,不要惩罚他。”

 

王杰希看着高英杰急切维护乔一帆的样子,出乎所有人意外地,笑了。

 

没人知道,他笑的原因,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记得更多与乔一帆相关的事情。

 

比如他因为高英杰的一番话,忽然记起原来平日里力排众议和乔一帆玩得最好的是他看好的后辈。

 

不知怎么,他心底泛起一些羡慕的情绪,对高英杰,让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这样的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今天的例外实在太多了。

 

不过眼下场景下,他选择顺从自己的想法。

 

“谢谢你,乔一帆。”

 

表达出自己第一反应的意愿来。

 

乔一帆目光剧烈颤抖了一下,下一秒死死捂住嘴,眼中蓦地凝聚起一团明显的水汽,像是马上要激动得落下泪来。

 

“不,对不起、军团长、我……我,谢谢您!”

 

第一次得到仰慕之人的感谢,简直要让这位少年受宠若惊到极致。

 

他结巴又哽咽,最后将这些过于丰沛的情绪化成一个深深的鞠躬。

 

王杰希下意识地跨前一大步,将这个单薄的少年扶起。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善于处理这样过于感性又直白情绪,咳嗽一声,对上乔一帆疑惑的目光,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不属于他的柔和:

 

“先不说这个。接下来你该告诉我,我们要怎么回去。”

 

乔一帆眼神瞬间亮起来,流露出少见的自信和坚定:“好。”

 

(七)

 

机械旋翼再度带起漫天漫地的沙暴漩涡,伴随着反引力的推动力,星舰正在离开这颗王杰希短暂逗留过的星球。

 

踏上回程,众人面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兴奋。

 

王杰希坐定在星舰中枢室的指挥台边,多年并肩的伙伴——灭绝星辰被稳妥地收入星舰仓中,此刻他更需仰赖的竟然是身旁被他强制按在舰长位的乔一帆。

 

少年灵巧的双手在主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跳跃着,时不时抬头观测周围数个屏幕的实时数据。

 

这是穿越磁风暴倒计时的前五分钟,所有人都在忙碌地处理各自的工作,王杰希却分出一丝闲心来观察乔一帆。

 

少年清瘦的侧脸,依然紧抿的唇,浑身写满认真二字。这样的乔一帆,俨然和他在宴会厅里看到的那位将要弹下第一个音符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光明正大地看了一会儿,乔一帆可能太过集中注意力,就这样错过了发现被偶像注视的机会。

 

星舰逐渐接近了磁风暴带表面,乔一帆突然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上复杂的数据一瞬间快速跳动起来,旁边跟着出现一个倒计时。1分钟。

 

“在计算裂隙打开的时间。”乔一帆像是知道王杰希的猜测,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解释道。

 

“天哪,好美!”

 

不知是谁,突然惊呼道。跟着,更多的人循着这声惊呼往窗外看去,然后一个接一个,被震撼到久久不能言语。

 

磁风暴缓缓打开一个缺口,彩色光带飞快地扭转着,形成一个极炫目的涡洞。涡洞那头,俨然是一片众人熟悉的,深邃迷人又亲切的星域——银河系。

 

到底是职业的军人,大家惊叹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重新投入面前的操控屏幕里。即使已经穿越过一次磁风暴,但大家仍不敢松懈,毕竟宇宙的神秘永远无穷无尽,又突如其来。它能在王杰希之前走过千百次的普通航道里开出临时黑洞,也不是没可能让这磁风暴突然变得更剧烈——

 

毫无征兆地,舰身剧烈抖动了一下。

 

寂静只持续了两秒,接着更大的轰鸣,更剧烈的能量冲击,仿佛能洞悉众人的忧虑般,直接地席卷而来。

 

不知什么原因,磁风暴能量爆发了。

 

“怎么会遇到双风暴叠加!”

 

刘小别绝望地喊了一声。

 

双风暴叠加的能量,绝对不是这首星舰能与之抗衡的。

 

饶是王杰希这样经历过种种险境的人,也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处理。

 

他犹豫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按下空间纽,空间传送的星门颤动了一下,在磁风暴的能量影响下勉强成型。

 

众人心中一凛,跟着明白了王杰希的用意。他们离风暴带边缘已经很近,王杰希这是要尝试在磁风暴里传送大家出去。

 

说不定真能成功,但……操控者必定难逃灭顶之灾。

 

王杰希才不顾及这么多,他拎起身边最近的乔一帆的后领,就要将他用力推进星门中去。

 

然而乔一帆反应竟第一次比王杰希更快。

 

他一侧身,直接躲过了王杰希的推力。

 

众人注意力方集中在他身上,发现他浑身泛起淡淡的银紫色的光芒。

 

他手上捏着一个纽扣,是刚才趁王杰希不注意拽下来的。

 

纽扣被他摩挲几下,同样泛起梦幻般的银紫色光芒,然后,乔一帆毫不犹豫地将它精准地按到了中央控制中枢的能量槽里。

 

下一秒,一股大家从未见过的澎湃能量瞬间爆发,将所有人死死地拍倒在地上。

 

能量还在不停地往外溢出,一时间竟然穿透了星舰的外壁,堪堪对冲住了磁风暴的能量冲击。

 

舰身逐渐从不规则的摇晃中稳定下来,窗外无尽的流光宛如海浪般一波波拍击而来,又在即将接触到舷窗前被这淡紫色的能量挡了回去。

 

短暂的平静笼罩了整个中枢室,不知是谁“啊”了一声,大家才发现,那窒息般的压力已消失大半,彼此惊喜的目光撞在一起,不大的空间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我们……挡住磁风暴了?”

 

刘小别喃喃地说。

 

他的话仿佛打开某个机关,牵着众人视线焦点纷纷转向中控台前的身影——是乔一帆。

 

“谢谢你。”王杰希郑重地对着他道谢,随即视线凝到那颗纽扣上。

 

他比谁都快地意识到乔一帆刚做了什么,一颗储藏着未知能量的纽扣,不仅重新补给了星舰的防御系统,甚至直接提供了纯能量他刚已紧急确认了星舰状况,奇迹般的5%损毁率,各项指标均工作正常。

 

而这一切都是乔一帆所带来的。

 

这短短三四日间,王杰希对乔一帆的印象发生了巨大逆转,一开始是想要放弃的累赘和弱者,后来是触动自己内心柔软的、小心翼翼接近自己的少年,再到眼下力挽狂澜的存在。

 

他身上有太多谜题。

 

仅接受这些谜题就已不断刷新他对乔一帆的认知,毋提眼下的境遇,更使他处理不暇。

 

他是什么时候学会了机械修理,又是处于什么心情录下了那首歌,如何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换上这颗纽扣,以及,这颗纽扣里究竟蕴含了怎样的神秘能量。

 

它的主人,又是怎样得到的它。

 

换做平时,王杰希第一反应必将是严厉的怀疑——秘密意味着不稳定因素,意味着对军团的潜在威胁。

 

王杰希不会容许任何威胁微草的存在。

 

他必定将扣住乔一帆,将他关押起来,直到他吐出所有细节。

 

可是现在的王杰希不仅不暇处理,更不愿处理。他第一次有种想要信任眼前人的心情。

 

少年的背脊挺如雪松,眼神清澈透底。他直视着自己,当自己的实现落在那颗纽扣的第一眼,他就仿佛猜透自己在想什么,睫毛轻微抖动几下,又猛地抬头不愿意错过自己的目光,像是想要将整个灵魂都坦白给自己看。

 

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可以相信我。

 

王杰希往前迈出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要告诉对方,放心,我相信你。

 

然而他根本来不及说出这句。

 

淡紫色的能量肉眼可见地颤动几下,由原先浓郁的状态变得浅淡稀薄。王杰希暗道不好,下一秒,窗外被阻挡住的磁风暴能量抓住机会,果断又汹涌地反扑回来。

 

他们的运气史无前例地差到极点——马上就要到达磁风暴边缘,但防御的能量似乎就差一口气,即将用竭。

 

所有人都被再次拍倒在地,除了淡紫色能量中心的乔一帆。

 

他身周残留的能量防御住这一击。

 

王杰希被冲撞到桌角,右肩剧痛,他心思全系在乔一帆身上,见对方没有危险,稍松了口气。

 

他摸出空间钮,想要的再次启动星门,然而没能按下去——

 

所有人都被乔一帆的动作怔住了——

 

众目睽睽下,乔一帆从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接着做了件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用匕首割开了两手手腕。

 

他划得果断,刀刃深深地扎入,必定触及大动脉。鲜红的血液霎时间喷出,洒在发光的纽扣和能量槽上,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王杰希动也不能动地歪斜在地面上,死死盯住乔一帆手腕的伤口,他的目光里翻涌着无法抑制的心疼和愤怒,还有不解。

 

他不明白乔一帆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乔一帆肯定是为了大家,但是……王杰希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人身体的血量是有限的,他这样不管不顾地放血,再不停止,马上就要到危险的临界值。

 

就在此刻,如无底洞般吸收了乔一帆血液的能量槽和纽扣终于有了反应。

 

更加强大,强大到不可思议的能量涌出。

 

光芒渐渐转为深紫色,深紫色的光芒里,乔一帆已闭上双目,抿着失去血色的唇。只有他按在中枢台上轻微颤抖的双手表明他尚有生机。

 

更让王杰希和其他微草军团精英们吃惊的是,他浑身的精神力在与能量产生奇妙的共鸣,他宛如第二个能量源头,正往外输入着似乎无穷无尽的精神能量。

 

“这种能量波动……乔一帆是……SSS级精神力!”

 

王杰希恍然大悟,乔一帆的精神力从来不普通。他是传说中的精神共鸣体质,因为数值过高,为了自我保护被身体掩饰得很好,平时根本不会外泄,所以才会检测不到高数值。

 

它一直被封印着,只有靠鲜血和牺牲的特殊方式,才能实现精神力共鸣。

 

(七)

 

王杰希的心跳几乎要停滞。

 

他突然想起乔一帆的爸妈那场匪夷所思的事故。

 

飞船顺利回港,但是两人的遗体却匪夷所思地……也是全身血液耗尽。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他现在知道了——

 

乔一帆父母的牺牲换来了珍贵资料的顺利送回。

 

现在乔一帆的……王杰希喉结剧烈抖动了一下,将那两个字咽了下去。

 

他前半生过得顺遂,浴血星域战场时无人能挡,每每遇到险境总能化险为夷,从未有过真正恐惧的情绪。然而此刻,他怕是第一次品尝到这样的心情,却恨不得这辈子从未有过——

 

他要阻止乔一帆。

 

但是,没人能阻止乔一帆。

 

他身处巨大的能量涌动中心,别说起身拉开乔一帆,他连张口说话的能力都没有。

 

他心底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可恨的事实,从乔一帆按下纽扣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打算让人阻止他。

 

能量波动得越来越剧烈。

 

风暴中心里,双眸紧闭的少年却突然睁开了眼,睫毛抖动几下,很快锁定了王杰希,深深地望向他。

 

被这样一双清澈的眼全心全意地看着,王杰希方才后知后觉:乔一帆以往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并不是所谓单纯对偶像的仰慕,而是更深的那种,所有人类都在追求的那种情绪——深深的爱慕心情。

 

他也不是未尝被遇到过相似的眼神,然而之前岁月中,感情对他来说是不必要品,他并不愿意分出任何心神去应对。然而此刻……王杰希张了张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一帆却忽然笑了。

 

他背了一小段微草的军训,说,那天被王杰希批评后,他真的有反省自己,“虽然进行了反省,但结果……您说的没错,我果然还是仓促冲动,毫无自知之明。”

 

“真想要配得上这身军服啊……”

 

他抬起一只手臂来,垂眸看向微草的徽章上。是最下等的那种,简陋的,只有几缕浅绿色的勾线。……

 

目光落在徽章上的最初几秒,他的眼神出奇地幸福和满足,然后,他的笑容凝结了,转为浓郁的遗憾和歉疚,最后又变为释然——“不过,比起想要获得您的承认,迄今为止我更想要的可能已经做到了。”

 

他眨了眨眼,再度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单纯开心的笑容:

“任性又乱来的乔一帆,想要保护的不是微草军团团长,而是王杰希——”

 

紫光的亮度骤然被提升到极限,轰鸣巨像裹挟着最后一波能量冲击向所有人,包括王杰希。

 

王杰希在失去意识的一瞬间,看到的是乔一帆放松到极致的微笑,以及天旋地转间闯入视野的,星舰窗外那绝美的银河旋臂。

 

数以万计恒星在燃烧,迎接游离者从死境回归,壮丽温暖,让人落泪。

 

回来了,他对自己说。

 

但是与此同时,恒星燃烧的光辉竟温暖不了他一分,他感觉到有一把虚拟的利刃,生生从他胸膛挖去某种最重要的东西。

 

(八)

 

王杰希再度醒来时,周遭是纯粹的,单调的白色。

 

他将视线焦点慢慢转过一圈,溃散的记忆从意识深处聚拢,渐渐开始回溯。。

 

……远道而来的星舰,危险又迷人的磁风暴漩涡,打开的归途缺口,突如其来的二次风暴叠加,以及……最后视野里的鲜血和紫色光晕。

 

这一切都和某个名字脱不开干系。

 

王杰希猛地坐起,下意识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

 

房间空荡,是了,王杰希作为军团长,享受单人病房的待遇。

 

他冷静得很快,理智瞬间归位,方才空白的大脑里多了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以当时乔一帆失血的速度判断,他活下的几率几乎是零。

 

退一千步一万步,就算他失去意识后,搜救力量立即到位破仓而入……王杰希微微摇头,不可能。他的确看到了银河,但不代表已经彻底摆脱了磁风暴漩涡几十公里的边缘作用区——微草搜救的星舰来不及靠近。

 

他的眼神动了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闭住眼复又睁开。

 

他抬头看向呼唤铃,在考虑是否要唤个人来询问究竟,却迟迟没有伸出手去。

 

他在犹豫。

 

在想一个从前从不考虑的问题——团里有人牺牲了,他应该有什么反应。

 

牺牲小我,拯救他人,是微草甚至帝国所有军队军人信奉的原则。战场上风云莫测,牺牲时有发生,王杰希作为军团最高指挥者,面对过数不清的死亡和失踪,他已经学会冷静地对待这类情况——收起过多的感情,将后事处理留给相关职责部门。

 

他曾经只有一次例外——接收乔一帆父母的嘱托,后来的结果并不让他满意。他一度决定不再打破原则,可此刻他却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去主动去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如果……他会在烈士证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照程序决定追授他某个军衔,这样乔一帆最后穿着的军装上,微草的徽章就不会是他之前看到……最下等的那种。

 

这又如何,这只是活着的人做的无意义举动之一,躺在墓碑下的人是不会得到消息并因此欣喜的。

 

所以,要去看他吗?应该在墓碑前献上一束花?或者留下什么信物,比如,灭绝星辰里那本手册,或者……那颗纽扣?

 

纽扣这个词出现在王杰希脑海中时,他的心尖仿佛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无根由的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毫无预兆的,汹涌剧烈的,仿佛海啸突然到访般,将在海滩漫步的人从头顶彻底地淹裹,来带令人呼吸困难的压力。

 

他在这样难以名状的痛苦中挣扎着分辨,下一秒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指向纽扣“将要离开他,被放到乔一帆墓碑前”这个预想。

 

也不对,不想被放弃的,并不是纽扣这个表象,而是那首歌?不还是不对!不是那首歌……是那种,并不合理,但在他漂流星海、绝对孤寂时刻,击中王杰希不愿承认的软弱一面面,不容拒绝闯入他数十年清冷理智的生命,带来未知温暖的——

 

那个人。

 

乔一帆。

 

所以去他的什么放下一束花,留下那颗纽扣——

 

他的手颤抖起来,冷汗不知何时爬满这位坚毅军人的额头和背脊。

 

他的思绪被硬生生阻在那里,绝不愿意再朝着任何可能性推进一分一厘。

 

或者说,他从未如此清晰又痛恨地承认他竟会有一天拥有这样的想法——他颤抖的手伸向床头按铃,用力按了下去,又连续猛按好几下。

 

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只想确认,那个青年,那个叫乔一帆的青年,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如果他还活着,他就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他——乔一帆,没有人能比你更配得上这身军服。

 

……

 

半分钟后,门被人推开,王杰希猛地抬起身子,却发现闯入视线的是一个身高完全不对的身影。

 

兴欣军团前团长,传说中退役后在星海游荡的隐世者——叶修。

 

对方在他急切求解的眼光中,漫不经心地摸出一根烟来,问他是否介意自己抽一根。

 

他压根不想和叶修扯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拽过叶修的衣领,问他: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比我小好几岁的那种,手腕有刀伤,叫乔一帆。”

 

叶修“哦”了一声,不再是刚迈入房间时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颇具兴味地盯着王杰希。

 

然后,他必定是回忆起某件事,轻轻勾起嘴角。这一表情的微小变化,带起王杰希不好的预感。

 

他似乎比传言里大方宽容得多,竟然轻易谅解了王杰希的冒犯,没有去理他拽着自己领口的动作,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在王杰希面前晃了晃。

 

“人嘛……呵呵。不过倒是捡了个有趣的东西。”

 

王杰希整个人像是再度遭遇磁风暴冲击,动也不动,死死盯住叶修两根手指间夹着的……破裂的纽扣。

 

他喉结小幅度地动了动,嗓音干涩又痛苦:

 

“呵……你不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荣耀战神吗?只捡到了这个?”

 

叶修耸耸肩,老了老了。

 

王杰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再缓缓吐出那口气。

 

过度的悲痛里,他也挺震惊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

 

他平静地换了一个问题:这纽扣还能修好吗?

 

修什么?叶修莫名,这不是个普通的纽扣吗?

 

王杰希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再坠下一寸。

 

他问叶修,这纽扣,你在哪里找到的。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

 

“在一个几乎已经流光全身血液的人手心里,”他特意停下来,看呼吸骤然急促的王杰希,观察这个男人难得的落魄到极致状态,然后说出让对方目光里的神采彻底暗淡的后半句,“它被握得很紧。”

 

然而他预想中王杰希崩溃哀嚎的样子并未出现。

 

王杰希闭了闭眼,半分钟后,睁开,眼里是一团幽深的海。

 

他又绕回之前的问题,问,这个能修么?

 

叶修无语于王杰希的执着,问他为什么要修。

 

“想听歌。”王杰希说。

 

“什么?”叶修一头雾水。

 

王杰希的眸中海里再度出现一丝波澜,复又恢复死寂。

 

“《为何银河如此璀璨》。”

 

他说。

 

叶修嘴角抽搐,正要说这么老的歌,王杰希什么品位……

 

门突然被打开了。

 

王杰希再度绷紧了后背,眸中海剧烈地翻涌出滔天巨浪来。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出,看向那个有点拘谨地探出半边的身影。

 

“修不好,”那个身影的主人声音清亮又柔和,带着浓浓的遗憾和抱歉,“但是,我弹给你听,行吗?”

 

(九)

 

半个月后,

 

春风终于光临了边境星域的平原和山峦。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一处山腰,却停着一架联盟普通群众能一眼认出的神级机甲——灭绝星辰。

 

乔一帆紧张地坐着,耳里是夜风轻柔地擦过树梢发出的低吟,但他完全心不在焉,无法欣赏这令人心动的美景。

 

因为,更让他心动又忐忑的对象,正环住他的肩,与他并肩看北方星空里数不清的星座,以及那美得独一无二的银河。

 

这是他们结婚后的蜜月旅行。

 

王杰希一手主导。他毫无反抗能力。

 

说到结婚,不得不多提一句。

 

在结婚这件事上,王杰希几乎是蛮不讲理的,将他的强势显露得淋漓尽致:从那日叶修走后,对他不容拒绝的告白开始,这个男人就这样直接又强势地将自己绑在最近的距离,比他曾以为的,王杰希和灭绝星辰的距离,还要更近许多。

 

当童年的偶像,成年后的憧憬和爱慕对象,竟然真真切切地成为自己从此生命中最紧密联系的存在时,乔一帆不安又忐忑,偶尔会有如在梦中的错觉。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今天——

 

他们在无人的山岗紧紧相依,王杰希的体温烫到他的面颊都要烧起来。

 

他见王杰希不说话,犹豫许久,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

 

王杰希侧过头,深深看他一眼,突然笑起来。眼眸中是流光万千的星海。

 

他借着月光,举起一颗袖扣,说,我说过了,想听歌,终于修好了。

 

一缕精神力,久违地缠上这颗纽扣。

 

不同于之前清亮的少年音,低沉的,又情意绵绵的成熟男人的声音响起,唱的是同一首歌,然而歌词却被做了调整。

 

乔一帆的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王杰希更紧地拥住怀中的少年,仿佛拥住了整个宇宙的星海。

 

夜风伴着歌声为失而复得的恋人们送上祝福:

 

“为何银河如此璀璨,因为有你共我。”

 

Fin.


*标题来自《なんて銀河は明るいのだろう》,部分歌词有借鉴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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